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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往是精疲力竭才回到宿舍,欲洗洗便倒头大睡。才发现,这并不是在家里。复又端来脸盆、提桶、打水蘸皂,手洗衣物。一番折腾后,阳台常常漫水,人脚踩踏后,就是一地张牙舞爪的乌黑脚印。只得又拎起拖把,开始打扫……有时还被室友告知,今天轮到你刷厕所啦。从一开始,就对这种出远门的大学生活没有多少期待。不是贪恋家人无微不至的照顾,而是在经历高考的当头一棒和冗长浑噩的暑假后,心潮渐退,独守一具空殚肉躯。
夜晚,大家窝在寝室,不是用手机聊天,就是串门讲笑话。人生地不熟,欢笑与沉默是最常用的两张名片。
偶然得知,隔壁429寝室的一个同学是和三个大三的学长住。由于学长们外出实习,实际上每晚都是他一个人睡。怀着好奇,和些许忐忑,敲开了那位同学寝室的青漆铁门。
是个很热情的人。开门伊始,就不停招呼我坐。不大的空间,各式生活用具,各种书籍摆放得井井有条。橱壁上还有民族风的工艺品作装饰。桌子上则比较凌乱,刻刀、剪子、铅笔等随意散在碎纸间,给人一种艺术工作室的感觉。一阵攀谈知晓,他喜欢雕刻,木也好,纸也罢,俱是一个人打发时间的好法子。他告诉我,他想争取军训期间的晚上,雕一幅硬纸板风景画。图案皆取自一本叫《中国画技法》的书。和他一起翻看一张张柔美虚渺的墨岚青湍,然后一同想象它们是如何一刀一划地变成细腻精美的雕花作品。稍忖便知,其工艺之复杂。但他的脸上始终挂满笑容。
归来,从虚胖的旅行箱里翻出久违的毛笔和小学时就练过的《孙过庭书谱》。自幼习字已十余载,高三理所当然地断了一年。“若得其情,哀矜勿喜”,不想荒废前业,仍须苦心笔砚。径直走向洗漱台,将毛笔用水化开。随后拿起荷包和钥匙,冲出了寝室。辗转摸到了文化街的一爿美术用品店。入了门,地板上堆起的马克笔套盒高过人头,三列木柜里塞满绘具,散落得不像是一件件供人挑选的商品。在店铺后壁的旮旯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棉绒垫、罗纹砚和大瓶装的一得阁墨汁。当问及宣纸时,老板不停地向我推介,他这里卖的是有名的“红星宣”,收庋逾四年,市场上已难得一见云云。简言之,就是价格贵得离谱,每张15元。付清500元整,离开了商店。
素来对文房四宝所谓的贵贱并无攀求,毕竟真正奢侈的是书法家挥豪洋洒的千秋万象。一字千金。那么就好好写吧,既然载体本身都弥足珍贵。别忘了那些倒下的树,白纸黑字,是它们的命换来的。
4
生物钟已形成习惯。清晨6:30分,即使没有闹钟,自己也会惊醒。
匆匆洗漱完毕,换上几天没洗的军服,别好胸牌,关门。直到走出宿舍楼才发觉,又是一日流金铄石。扒完早饭,赶到指定地点集合,接着跟随大部队去熟悉的田径场。
上午,教官挑选出参加会演的同学,剩下的为观众。没被选上的我,表现更多的竟是庆幸。接下来几天都不用训练,只要坐在一旁。
想起了自己初入高中时的那种满心期待。三年流失,一闪即逝。而今站在一个青黄不接的路口,然心里尽数怀念。怀念过去的兵荒马乱。夙兴夜寐,还有那野心呼之欲出的状态。
现在呢。因为高考中语文和文综综合的意外败北,整个暑假都在逃避,逃避思考接下来所不能被分担的漫长人生,逃避面对电脑和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冰冷结果,逃避自我意识,逃避自我反省。继而不愿相信,就这样走下吧,哪怕现在很糟糕,一直走下去,总有一天会越来越好。所以怀疑,淡漠文字,动摇信念,亦世情地认为,文字不能当饭吃。
关山已过,路途犹远。前事的悲喜皆交织心间,得失难辨,悔喜参半。七色旋螺,五光十色,绚极成空。悉叹焉。
5
已是军训的最后一天,观看完上午的会操表演就真的结束了。万里碧空,竟不着半缕朝云。清亮的阳光洒遍视阈,犹如普渡。无风,歊热不已。会演是在学校的一个正式体育馆,足球场绿草如茵。升国旗,奏国歌。旭日喷薄,灼人的光线霎那扫荡尽早晨脆弱的凉意。首先是队列表演,依然步伐整齐,精神抖擞。只是这次我变成了一名远远的旁观者。后来的战术表演震撼全场。我的注意力不再放在手里端着的发烫的手机。
如荡开的草浪般顺次卧倒,若林海间蜿蜒的苍龙向前匍匐,似阵阵直霹天灵盖惊雷的“杀”!呐喊,冲锋,攻陷,沸腾,荣耀,凯旋。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,眼前参演的不是同我一样福师大2011级的新生,而是一群血性方刚的军人。
掌声崩庭。我呆呆地,双手翕动。起身,走向观众席的最后方,靠在扶手上,远眺与高中校园的建筑风格极为相似的福师大教学楼,酝酿起了这样的文字:
你是明媚的忧伤,我是隐晦的朦胧,你是五月的花朵,我是砢碜的阔佬;你是曙曦的泡沫,我是永夜的殇壑。你内敛,我放纵;你弘毅,我踟蹰。你天真地揶揄,我谂知地入彀。你在喷薄,我在窳败。你遗世琅嬛,我挣扎鬼域。你说你要有最遥远的梦想,过最朴素的生活,我觉得我的一生太短,只愿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。你在我眼中是那天地悠悠的一部分,我在你意识中是不可能超脱的肉身。你是我魂归的扶桑,我是你彪炳的余烈。
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
你生我,我生你。你我同为一体。
6
红尘万载,而我多眷恋。
逝者如斯。2011年的夏季荒凉如军训场地的贫瘠冻土,心绪似暴尸街头的枯草。烟尘四起,满目疤痍。
还好,还好。十天的军训也让我结交了新朋友,彼此都可坦露心迹。逾期不候的促迫中,不忘领略沿途的风景。远方青山如黛,榕荫满蹊。究竟不是缱绻过去的人。路还是得走下去,即使走的人已不多。七堇年写,文字什么都不是,因为文字就是一切。前几日,还抽出时间很认真地填了几张社团纳新的申请表。
军训带给我的,不是什么军旅生活的体验,而是站在十八岁尾巴上的自己,一次自我灵魂地拷问。省察脱不下来的时光衣服,褶皱如麻,生的荒芜;思量即路,朝夕劬学,触景生春,生之尨茸。
往昔敝衣以求暖,前程锦袍以明志。
文/吴闻达(文学院)
文学院的军训场地是A区的一个田径场。塑胶跑道,白线斑驳,足球场上枯草成漠。场地四周杂草丛生,齐胸比肩的。围墙外是一条公路,对面则矗着些居民楼。目极之处,有横直的青山。云雾缭绕,自深翠至于烟青,宛若素宣上的水墨,浓淡分明。只是,如此飘逸的景致,实与热闹的军训不想协调。
也对。未结束当下应做之事,何暇欣赏遥远的风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