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青广66期·文艺】废 都
废 都
匿迹,难道我翻遍十万崇山,淌过千条河川,一路风餐露宿,一途风雨兼程,号呼而转徙,饥渴而顿踣,除了感伤,唯余回忆?
曾经的故乡是那样的质朴,无论是奔跑在抽穗的稻田间的阡陌小道上,还是站在乱石堆砌的山岭眺望着远处的屋舍村落,还是在溪流中用簸箕捞上再回到故土,一丝迷惘、一点伤感和一份惊诧从内心暗涌,仿佛层层翻卷的海浪,拍击心扉,最后重重跌入无穷尽的失望与无奈中……
每年的春运,把自己丢在迅猛的人潮中,随着人与人之间暗涌的波澜漂泊,偌大的车站仿佛荒芜的草原,而自己是黑鸟浅身掠过,孤寂感和错乱感逆袭而来,那种辛辣的刺痛没齿难忘。每个人都带着冷漠的面孔,仿佛一个个符号快趋行走于俗世凡尘,一张张面具流转变换于假面舞会,最近的距离,最远的感觉。面对鳞次栉比的楼宇,面对高低参差的重檐,不由得一声叹息:
故乡,就这样被我丢弃了;
故乡,就这样把我丢弃了……
这不是记忆中的家乡!
那不是满含涟涟泪水的震后废墟,也不是充斥猎猎火光的皇家园林,更比不上掩埋在漫漫黄沙下的古城遗迹,简单而随性、古朴且破败,该是昔日故乡的容颜吧?
旧时廊腰缦回的楼阁已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星罗棋布的民居;昔日檐牙高啄的宗祠也已匿迹,取而代之的是横七竖八的楼盘。再听不见燕子在屋檐下的呢喃低语,再看不到家犬在庭院中吠叫摆尾,耳得之而为麻将声,目遇之而成沙尘色。
我比那燕子还要恓惶,因为旧时的巢穴已经易主,我比那家犬更加彷徨,因为昔日的蜗居已然几条活蹦乱跳的鱼虾,或是对着大山喊上几句农人特有的雄浑的山音,在野花丛生的坡岗上打滚,淋着山雨抢收晒出的稻穗,一切都是那么的淳朴和自然。拾一垄花痕在群山中信马由缰,在古刹外闻那一缕余音绕梁; 挟一轮素月在暮色中细细把玩,在胡同小巷内染那一路青阶白霜; 踏一抹碎影在雾霭中闲庭信步,在小城里着那一襟夜雨微凉,该是多么美妙的时光?
知否,知否,应是容颜依旧,却已绿肥红瘦!
民居杂乱无章地建在旧居的故土,得意地嘲笑着那些已经褪色的雕栏画栋;楼盘兀自地侵占古道的遗址,高傲地俯视着那些已经破损的麻石青砖;连马路也堂而皇之通过宗祠间的甬道,暗爽地讥讽着那些已经风化的碑拓匾额:
在一个经济效益大于文物价值的年代,你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???!!!
现在,那个民风淳朴的小乡村远去了,村民们为了地基房产大打出手;如今,那个古色古香的小村落逝去了,开发商为了经济利益损毁文物。高额的拆迁费让嗜财如命的人垂涎欲滴,政府的住房津贴让安土重迁的人欲罢不能,于是,一批批村民搬离了故土,一台台挖掘机进驻了家园,一座座遗产消失于机器的轰鸣声中,一张张钞票出现在激烈的谈判桌上。还有那么几户钉子户,他们不是不愿搬离生他养他的家乡,而是嫌弃赔偿的金额太低,或许还有那么几家急功近利的人,也把老祖宗留下的传家宝卖了换取现金……
一座不伦不类的废都就此诞生!古典与现代在这片土地青黄不接:古物被破坏殆尽,楼盘则兀自耸立,失去了古朴的根基,也没有建立时尚的标杆。马路上扬尘阵阵,工地里噪音隆隆,就连河水也是浊浪涛涛,这不是我的故乡!
三峡移民举家搬迁闭塞艰险的山间村落,有一种自我牺牲的精神令我动容;马尔代夫国民告别风光旖旎的南洋海岛,有一丝无奈悲哀的愁绪让我反思,而我的家乡呢?剩下的是什么呢?一个金钱堆砌下的白银帝国?一个片面追求经济效益的建筑孤岛?还是一座不伦不类的废都?
文物遗址,已使我目不忍视了;房产争执,尤使我耳不忍闻。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?
只能默默庆祝又一座废都粉墨登场吧???!!!
青年通讯社 文/王璐
《青年广场》66期 第三版